《夢華錄》：“古偶”還是女性獨立？｜周末談

7月3日，《夢華錄》正式收官。不過在這之前，誠心追劇的“真愛粉”可能早就自掏腰包，通過超前點播看完了全部劇情。事實上，就算不花這份錢，短視頻平臺上鋪天蓋地的劇透片段，也足以讓人提前知悉劇中趙盼兒、顧千帆等一干角色的命運方向。

回望這部大熱劇集剛播出時，劇情還沒全面展開，就有不少觀眾沖著關漢卿《救風塵》原著打下的基調，買定了《夢華錄》宣揚女性獨立的“概念股”，成為熱情洋溢的“自來水”。到了后來，全劇還沒正式播完，卻又出現了不少感慨《夢華錄》“高開低走”，打著女性主義幌子輸出慕強觀念與“瑪麗蘇”之實的負面口碑。

不論是剛剛播出便“閉眼猛贊”，還是劇沒播完就“蓋棺定論”，本質上都很難說是客觀、全面的評價。然而，在文藝評論這件事上，所謂“客觀全面”，從來都不是必要條件。

觀眾對《夢華錄》的反應以及社交媒體上的觀點交鋒，與其說是對整部劇作的評價，不如說是人們的關切與思考經由劇情這塊“透鏡”投射出的影子。這些評價的內涵，早已超出了一部電視劇“拍得好不好”的范疇，而進入了我們如何審視創作者觀念、怎樣看待社會問題的領域。在一定程度上，這也幾乎是每一部試圖深入現實議題（且不論成功與否）的熱播劇注定的宿命。

回到劇情之中，就算是幾位領銜演員最熱情的粉絲，恐怕也不得不承認：《夢華錄》當初之所以能一炮而紅，與它乘上了“女性獨立”“Girls help girls”等社會思潮的東風緊密相關。不論是基于《救風塵》原著改編的“救引章妙計斗周舍”，還是趙盼兒初至東京府時面對舊情歐陽旭的清醒與決絕，都令觀眾大為振奮，頗具一股穿透時代、不分古今之別，替女性挺直腰板發表“自立宣言”的生猛銳氣。而在主角之外，以“殺豬屠戶”形象讓人耳目一新的孫三娘，花容月貌卻把“事業心”擺在最高位置的張好好等，也構成了一組極具象征意味，不乏現代性的女性群像。

最近幾年是女性群像戲的“大年”，從《歡樂頌》《三十而已》，到《北轍南轅》《愛很美味》，類似題材的作品層出不窮。這些作品都是時裝劇，試圖講述的都是當代女性的真實故事，每一部在播出時都引發不少

，其中一些還取得了不錯的口碑。但是，在對“女性獨立”這一概念的強調與解讀上，它們卻都被《夢華錄》這樣一部“古偶”的開場比了下來。在這種情況下，很多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自然會對《夢華錄》的后續有更強烈的期待，希望主創能更進一步，把這份表達貫穿到底，在古代的虛置背景之下講出一個完整的“現代寓言”。

遺憾的是，隨著《夢華錄》的劇情步步推進，這些觀眾逐漸發現：自己的期待似乎落了空。不知是編劇筆力的問題還是認識問題，越是到后面的劇情，早被無數“古偶”用濫了的老套橋段便越是集中。一時間，男女主角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家仇糾葛，廟堂之上帝后與大臣的權力游戲，以及“人人都要談戀愛”的CP大派送，不知怎的就蓋過了“女性獨立”這一主題的風頭。而在角色上，把技藝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張好好突然下線，嫁給鰥夫做“如夫人”脫離賤籍；堅韌頑強、一身本領的孫三娘，向官家索要的竟是婚禮上的鳳冠霞帔；就連絕對的“大女主”趙盼兒，也日益要依靠男性角色的幫助，才能度過一道道難關……如此種種，難免讓人有些懷疑：自己看的究竟還是不是同一部劇？

這并不是說《夢華錄》拍得不好——單以“古偶”的標準而論，《夢華錄》已然是這幾年來的標桿級作品，服道化的優秀有目共睹，就算是劇情中的“老套路”，編劇和演員的處理也十分自然。在豆瓣平臺上，即便被說成“高開低走”，《夢華錄》仍有8.5分，傲立于國劇排行榜前列。但在那些期待看到更多、更深刻的思想表達的觀眾眼里，《夢華錄》的后半部分，卻多少有些“貨不對板”的意思。也正因如此，網上才涌現出了大量的批評與質疑。

面對這類質疑，主創與“劇粉”給出的解釋是：古代人有古代人的局限性，我們不應以當代的標準要求古代角色。單就文藝創作而論，這個解釋不無道理。但是，不是每部古裝劇的創作目標都是再現真實的古代社會，《夢華錄》在定位上也并非一部主打“還原歷史”的影視劇。

不論主創的初衷是什么，《夢華錄》的成功都與其內涵和現代思想的合流密不可分。《夢華錄》前后的劇情差異，就像是主創的一只腳踏入了現代，另一只腳卻留在了古代，進而造成了思想上的不協調。維護本劇的人，強調劇情和人設符合古代的“現實”，是情節邏輯上的合理。但在那些不滿意的觀眾眼中，以統一而自洽的方式把創作主旨表達到位，才算得上是創作邏輯上的合理。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決定了《夢華錄》的口碑分裂。我們很難說哪一方比另一方更有道理，但這卻給之后的劇本創作者提了個醒——不論是想“兩邊討好”，還是因商業目的而妥協，最終都會損害文藝作品的完整性，削弱其沖擊現實世界的力度。在講述一個故事、傳遞某種思想時，創作者還要想清楚：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的目標在創作中落實到底。

撰文/林樹心

編輯/黃帥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本文轉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