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科技与人性的交汇 | 刘嘉颖个展「一个小目标」精选回顾整理

2021 年 5 月 29 日至 6 月 13 日，艺术家刘嘉颖的展览「一个小目标」（Cookie Cookie）将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举行。该展是区块链及加密艺术主题个展，由独立策展人李振华策展。展览旨在通过艺术家对技术的实践运用、改变和反思，借助不同的区块链协约模式，构建多人参与金融系统和虚拟货币的交互。

撰文：策展人李振华

首先祝贺刘嘉颖女士的展览成功。这是中国和世界，基于区块链和加密艺术领域的里程碑。

我相信技术演进和文化演进是人类活动的整体。这反映在我们生活的诸多方面，如我们在讨论航空航天发展的宏伟蓝图时，其实我们已经从仰望星空的冥想状态走向介入和交互。同时，这也带动着哲学思考、科幻作品、文化批判与反思的推进。而事实如何？这是人参与其中的幸运与勇气。

我曾经在 2015 年说过类似的话，关于「爱和勇气」，爱应该是刘嘉颖对美术的羁绊，应该是她对美的探寻。勇气，是她追问「这个世界会好吗？」的真实世界之行动，并成为这个世界的引领者。也许我们的日常依旧是那个山洞，那个没有火种的原始丛林。那么刘嘉颖就是盗火者，就是带领其他人走出山洞的探索者。

我想说我很幸运，我终于又参与其中，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文化批评的工作者，一个走向新世界的人。

观念、协议、非物质构成了这个展览切入的线索，如何理解一个观念的产生，身体的、存于思想中的？什么产生了观念？人和人之间是如何通过协约联系，进而构成当代社会的方方面面。非物质是这个展览最主要的部分，展览希望探索由这些关键词发展成物质化的现场及其社会基础。而具体关键词之外，游戏、非金本位、区块链、艺术、虚拟社群，也都在物质和非物质之间，即影响到具体社会运作，也构成在世俗观念中的约定俗成，并延伸其想象的空间。这些都是构成刘嘉颖创作的主体。并最终汇集成一个观念、协议和非物质的视觉体验空间。

这也是人与人工智能共构世界中，人的部分，而我们也恰在人与非人的世界交锋处。

游戏、区块链、加密货币，是刘嘉颖工作的核心，同样也是在发展进程中不断被推进的实在物。Blockchain、ETH、Smart Contract、FT、NFT 或对金融价值的模拟、重构和挑衅，也都在刘嘉颖的观念和具体运作模式之内，构成感性体验的空间关系。而在区块链技术、观念、金融法则、艺术性之间找到同一个视觉化的交点，才是刘嘉颖工作的逻辑及其网状结构。而艺术观念具体的媒介，可能是代码、光、色彩、织物、金属等，能被观看、感知，进而共情的社群互动空间。

依旧是关于「共识」人群的，也就是人群意识的综合，人群的交互，依旧是关于人的，而不是非人的。

刘嘉颖，因其区块链领域的实践，最终凭借艺术表述，形成一个有趣的整体。

这可被看作是达达主义运动以来，人造物（现成品）概念，向更广袤的科学、经济、社群活动基于规则、挑战、互动的结果。如杜尚的工作，在挑战艺术系统，审美和固有观念下的艺术可能是什么？刘嘉颖的工作是否也依旧在提示艺术和当代的运作，艺术还有可能是什么！如她在「多多益善」、「小目标」、「十万个广告牌」、「Topbidder」等作品，借助不同的区块链协约模式，构建的多人参与金融系统和虚拟货币的交互。观念从未如此介入深远的社会运作。如理解杜尚的创作，是如何改变人对审美和物质的理解，至今达达的兴起已过百年。刘嘉颖的创作则更加紧密的综合新兴媒体、艺术观念和社会运作于一身，直接作用于现在。

也因为金融活动和社群媒体介入的日常生活，艺术才能以更加非物质的特征活在人的脑中，形成类似宗教的信仰，并具体的介入生活。

这也是对博伊斯「社会雕塑」概念和社群塑造的连接。

刘嘉颖为区块链理念，注入了人性吗？除了游戏感，参与的匿名大多数人群，还有对人心理的描画和挑衅，再次提示经济活动概念中的人，是如何被塑造的，并依循这一概念，计算着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效的、有价值的、可被转化的，一切都在按照这一逻辑被计算的价值观，是否也在她的艺术中被挑衅和颠覆了呢？当贪婪成为社会运作的动力，进而引入「国富论」、「演化生物学」或「激进市场」理念下，人性的、心理的活动、人和物质的价值评估及理解，也都在其作品的范围。艺术扩展也伴随着演化的人类对自我的理解，一起向前。

艺术是心理学吗？艺术会是人类纪这一地质学概念下的凭借物吗？刘嘉颖的作品也有其物质性的具体实践，从国画、油画、雕塑、虚拟现实、屏幕等具体媒介为观念找到可被沟通理解的凭借物，完成物质和人长久依存的关系。

历史也是现在，非物质文化基因不也在其创作中，成为了永恒吗？新与旧并非对立和替代的关系。理解新也才能更好的理解旧的价值和珍贵，在复原的物质和空间中。

我提过顺媒体、反媒体的概念，在刘嘉颖的创作和概念中，两者合而为一，对技术的实践运用、改变和反思构成了她艺术创作的原动力。而对艺术边界的探索，让她能颠覆顺应媒介技术的使用者困境。

反观其整个项目在媒介上的尝试，是贴近生活的，贴近日常的物质。如刘嘉颖区块链系统中的具体「合约」应用，最终在空间中会和人相遇，观念——艺术——作品，可被还原的智性、情感，发现艺术美感的，是否也能在其中领悟世界的另一维度？并让人的智性扩延，从而拓展「人」的意义呢？

展览名为「一个小目标」，旨在引用社会议题的作用，并暗合刘嘉颖的作品「小目标」。英文使用 Cookie Cookie，一则，借用互联网技术中的一个定义系统，以及日常英文语境中微不足道的小饼干，有着双重语义。

这是一个尝试性的展览，一个自区块链被创造和应用以来，一个由艺术家刘嘉颖完成的里程碑。如我提到的外太空探索，及所有人类探索未来的行为，也依旧是关于勇气和爱。

我想这是大家最近最关心的问题，而问题真正的核心应该有两部分。

一个部分是艺术品拍卖和金融活动带来的事件性冲击，也就是在 Beeple2021 年 3 月 11 日的拍卖，作为 NFT 事件性的历史节点。其拍卖的价格是惊人的。

另一部分是连带性的，理解 NFT 作为艺术的讨论，自然的指向了 NFT 是否是艺术？这是什么样的艺术？

艺术拍卖的机构佳士得（Christie’s）通过拍卖确认了 NFT 是艺术作品的现实，构成了这些认知上的困扰。

这一现象，直接连带性的拉动了之前的插画、数码艺术、AR\VR，以及基于互联网艺术的认知。这些都可能被误认为是 NFT 的艺术。而让人忽略了基于电、电视和计算机发明以来的新媒体艺术的历史。

甚至忽略了最基础的互联网底层构架协约的逻辑，当然这一逻辑的概念，在很多人的理解上，也根本是不存在的。如何理解互联网的虚拟存在与物理性存在，除了协约关系，还有具体的网络搭建硬件的铺设，线路、路由器、交换机和服务器的物理空间需求等。

理解 NFT 基于以太坊技术的金融属性，其名称非同质化代币，也可以被理解为唯一代币。而理解代币和法币以美金为结算方法的行为，也许能更好的让人理解 NFT 的真身。

是艺术机制包容了 NFT 作为艺术品的特征，构成了新艺术的扩延，那么如何理解 NFT 作为文化、艺术发展上的历史线索呢？互联网的美学形态，一方面来自电脑软件的创新，一方面来自迷因（MEME）文化的特征。其艺术线索与网络艺术、后网络艺术构成迭代关系。互联网文化与技术演进和人群关系有着直接联系，艺术从借用界面的关系，逐渐渗透到社群文化默认的现实。网络文化自然也催生出网络的一代人，有电脑文化背景下的，也有智能手机背景下的，这些人的年龄大概在 1-60 岁的范围。

而世界上的很多人，依旧没能使用电脑、智能手机，或互联网。

观念艺术，前有达达主义，后有「当态度成为形式」（When Attitudes Become Form），现成品和观念，及其外延的概念，在艺术的框架中，正在成为内化的关键词。观念（Concept）之后出现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或长期交融的「关联性艺术」（Contexualized Art），也许才是刘嘉颖工作的合理联系。因为达达主义或观念艺术并没能摆脱被观看和非介入的审美关系，无论是杜尚的「小便池」（泉）还是「当态度成为形式」中的大部分作品，还在探索的是人如何观看与界定艺术品，只有 Walter de Maria 的作品创造了一种介入和被介入的关系是关于人和人之间的。同样，Nicolas Bourriaud 也在其关系美学的概念中讨论到，人与神、人与物、人与人的关系。如何理解当代观念艺术的演进，也才能理解刘嘉颖工作中涉及到的人群交互，以及其非物质性的特征。而在关系美学之后出现的「稍纵即逝的艺术」（Ephemeral Art ）又回到了物质性的探索。在这个层面刘嘉颖的作品又有着更古典联系，在物质性和媒介上的探索，回到传统的绘画、雕塑、装置、影像、VR 都可以被理解为艺术历史的排演。其非物质性和非图像的推进，最终借助传统艺术的媒介回到真实世界的空间中。

看似有联系的，有历史发展线索的，但也并非就是理所当然。

如互联网被发明以来的世界，就真的是技术民主化的时代吗？技术和更多人相连，导致了更多的理解，还是两极化（Polarization）的社会现实呢？

所以，在网络艺术、后网络艺术、区块链艺术和 NFT 的发展上，我们依旧要追问这些节点线索下，是否有其他认知的可能性。在不同媒介和技术发展的线索中，我们学习到了什么？理解了什么？乌托邦、异托邦的世界，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世界呢？在最好的和最坏的想象之间，存在多少可能性呢？

谁发明了电脑、鼠标、互联网、blog 和 PDF？当然还有更多更细小的基于网络的程序，如今天的 APP，也都协约构架下被发明和创造出来的人造物。在这里「物」早就已经延展到了非实体的逻辑、方法和概念，而其表象是一段代码或一个小图标。同样在迷因文化的传递上，更复杂的集成物，也可能成为一个直接被引用的现成品。基于程序构架的多种具体应用的延伸，是程序控制、物理性电脑等领域的探索。起于最早的电脑也还在发展中，更高效的运算，更复杂的处理系统。也在拉伸着所有基于之前概念逻辑下的认知。

当然这还应该包括人工智能发展的多个成就，高频交易、图像生成都可以被看作基于网络的另一种现实。而回到刘嘉颖作品中涉及到的，基于区块链技术迭代的技术手段和协约关系，其基于互联网文化特征的，去中心化的社群现实，及其交互，也已经枝繁叶茂。其作品和技术迭代共生的关系，恰是将已知技术的层层递进，作为现成品的观念之创作。而大人群的交互，是关于人与人的，也恰是关系美学之后，不可见的人类运作之延伸。

能被说清楚的，要尽量说清楚。什么是技术主导下的生活和艺术之现实。技术优越权，可能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生活中的诸多细节。如健康码、乘车码的普及应用，有人问过这些便捷的应用背后有多少个人隐私丧失？同样，我们应该有类似的反思，生活中的我，是否是一个用户或数据贡献者？而这是不是我们存在的目的呢？我最近在重听「资本论」，也在刘嘉颖 TopBidder 引用的「激进市场」理论中找到了一些「资本论」的影子。

人如何理解存在的价值及其创造，如何理解人与人群的关系，人与物的关系，如何理解情感和感知，也都在更加技术化的社会现实中，应该被追问。

如果刘嘉颖的创作，在网上的部分，也就是直接可被交互的部分，完全是可以脱离她而存在的，这也与资本论所讨论的资本概念，激进市场理论所讨论的拍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必须要承认，这是非人的部分，这是多人交互但却异常冰冷的部分。因为这部分的内驱力量所追寻的恰是有效、有利益的概念结果。当然，这部分交互的大多数参与者应该都是具体的人，都有人应该有的人类情感。而非人的，也是人性的。

我想刘嘉颖也是因为情感，才借用了传统艺术形式的多种表现，让人在空间中相遇。她在网络上的工作和线下的工作，是她艺术创作的一体两面。更观念的，更有人类情感的，也可能与加大感知者一起，完成一次线上和线下的旅程。

刘嘉颖的工作，应该让人充满疑问，但不应止步不前。其实其创作提供了技术和艺术接驳的新领域，不是更值得理论工作者去探索，艺术和公众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艺术还有可能是什么？真实和虚拟边界，及其心理学扩展。这会引发新的哲学研究吗？一切存在的，也都应该是合理的，但去往合理的、正常的道路，需要很多人去试着分析、创造和想象。

试着理解人和现在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