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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青松:普京的部分動員,如何創造俄烏沖突的“新深度”

jay財經觀點4年前 (2022-10-09)28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萬青松】10月4日,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宣布,已有20多萬人通過部分動員加入俄羅斯武裝力量,這部分人員將在訓練完成后與已經參與作戰的部隊一起執行特別軍事行動。這可以視為是9月21日總統普京正式宣布部分動員半個月取得的“突破性”進展,足見“動員”所能激發的俄羅斯巨大應戰潛力,將不可避免地對俄烏沖突及其未來走向產生重大影響。當地時間9月2...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萬青松】

10月4日,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宣布,已有20多萬人通過部分動員加入俄羅斯武裝力量,這部分人員將在訓練完成后與已經參與作戰的部隊一起執行特別軍事行動。這可以視為是9月21日總統普京正式宣布部分動員半個月取得的“突破性”進展,足見“動員”所能激發的俄羅斯巨大應戰潛力,將不可避免地對俄烏沖突及其未來走向產生重大影響。

當地時間9月21日,俄國防部長紹伊古下達動員令。圖自俄衛星社

動員的“悖論”與現實邏輯

實際上,“動員”這個話題在特別軍事行動早期失利的情況下,俄羅斯國內就有不少討論。美西方擴大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并導致4月底俄烏談判破裂的背景下,西方也曾斷定普京會在5月9日勝利日當天宣布全俄總動員,但當時并未出現這一情景。即使是8月25日普京簽署法令將俄武裝力量編制人數增加13.7萬人背景下,包括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在內的官方代表依然強調,俄羅斯沒有動員計劃。

之所以否認有任何動員的意圖,主要原因在于:俄羅斯認為采取以合同招募的方式在全俄多個聯邦主體組建營級志愿軍,擴大私營軍事公司的力量等替代兵員補充方式,能夠將戰斗強度保持在和平時期軍隊可以吸收傷亡的水平上,因此動員暫時是沒有必要的。

但是,9月開始的烏克蘭“反攻”給普京宣布動員找到了強有力的“理由”。雖然在7個月的特別軍事行動中,俄羅斯以非常小的力量控制了烏克蘭五分之一的領土,但9月的俄羅斯國內充滿了悲觀和焦慮,主要原因在于哈爾科夫戰場形勢的變化。

俄羅斯軍事專家卡申將烏克蘭在哈爾科夫的反攻稱之為“一個重大的政治成功”,原因在于烏克蘭的“反攻”沒有實現擊敗俄軍的主要目標,主要還是俄軍方有意識的決定。他認為,撤退甚至在烏克蘭發動攻勢之前就開始了,烏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而俄軍打起了后衛戰,掩護撤退,損失不大,尤其是避免出現俄集團軍的失敗和被包圍的情況。

然而,不管俄軍方是否有任何“實質性的”理由,哈爾科夫撤退即使沒有影響到俄軍繼續戰斗的決心,也嚴重損害了對指揮部的信心,其結果是俄羅斯社會的震驚和憤慨,要求將沖突升級并補充更多的資源,包括宣布動員。這使得俄羅斯領導層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并開始屈服于這種壓力。俄羅斯對烏克蘭關鍵基礎設施進行警告性打擊就是應對這種壓力的證明。與此同時,烏克蘭媒體曝出俄羅斯可能宣布動員的計劃,但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其踢給俄羅斯國防部,認為這個問題屬于國防部的回應范疇。這可以視為俄羅斯改變動員態度的新信號。

宣布部分動員,被認為是普京做出的一個艱難選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普京都公開表示不會這樣做,試圖維持特別軍事行動的既定框架,不讓大后方緊張。實際上,過去幾個月里這項策略被證明是成功的;在9月11日的地方領導人選舉中,“統俄黨”大勝,可以被視為支持普京特別軍事行動的再確認,多數精英和老百姓也認可“不動員”策略。然而,烏克蘭“反攻”之下,隨著與西方的對抗日益加劇,俄羅斯的當務之急是必須要保障已控制領土的防御深度和軍隊的補充。

普京“艱難抉擇”的背后也有部分動員將導致的政治風險,尤其是在戰場形勢存在諸多不確定性情況下,當前的風險顯然很高。俄《獨立報》社論將部分動員視為總統普京四年多來做出的第二個不受其核心支持者歡迎的決定,第一個是2018年夏天宣布提高退休年齡的養老金改革。

當然,普京有意識地選擇做出這一不受選民歡迎的決定,其背后的政治邏輯在于:一方面,普京很清楚特別軍事行動已經影響到不少民眾的態度,尤其是這場軍事沖突導致的人員傷亡正越來越深入地滲透到社會的毛孔中,成為影響其行為的支配點,包括政治行為。另一方面,他也意識到與美西方的對抗中,需要充分調動社會的所有力量來保障俄羅斯“獲勝”——沒有部分動員,就不會取得勝利,而沒有勝利就不能維持較高的支持率。因此,如果勝利在前,可以暫時犧牲目前民眾對其較高的支持率,從而抵消許多后續的連鎖影響。普京決定進行部分動員,實際上也是告訴民眾不要心存幻想。

俄羅斯圣彼得堡市內宣傳俄軍士兵的標語牌 圖自路透社

動員依靠的社會“根基”

普京宣布的部分動員,顯然不是一個“突然”的決定,既有前期的充分準備,也有著精英和社會層面的基礎。

軍事動員方面,從宣布部分動員的最初幾天俄國內各聯邦主體的積極響應就可以看出,國防部已經為這一決定準備了很長時間,有關動員的各項組織和分配條例早已制定出來,雖然也存在一些考慮不周的問題。

政治動員方面,實際上自沖突以來,俄杜馬就開始以新的動員模式開展工作,并且存在明顯的分工:政府負責提出支持經濟和實施反制裁措施的法案,而杜馬則為特別行動及其意識形態動員提供法律支持。

從精英層面來看,早在6月29日,作為堅定支持普京的俄保守派代表、憲法法院院長佐爾金在圣彼得堡法律論壇的公開演講中就表示,特別軍事行動以來,為了贏得這場戰爭,西方放棄了幾百年來資本主義的法律基礎,首先是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原則。在這樣的條件下,俄羅斯正在進入一個全新的經濟現實和新的世界,需要動員民眾“與瘋狂的西方作斗爭”。動員必須是全方位的,既有經濟、政治、精神層面的,還要有法律層面。

佐爾金還特別指出這種動員要與蘇聯式的動員區別開來,必須成為民族團結的平臺。這種團結只能建立在人民、企業和政府之間的相互信任上,而信任是建立在法律基礎上的。

從政策研究界來看,有人認為動員的決定本應該更早做出。比如,普京前外交顧問卡拉加諾夫指出,西方正在烏克蘭與俄羅斯進行狂熱的斗爭,越早明白這正是愛國戰爭,對俄羅斯越有利,實際上在動員方面已經拖得太久了。如果早點做出動員決定,烏克蘭的沖突可能會更快地結束,許多傷亡也會避免。他呼吁應該以“第四次衛國戰爭”的方式,來動員社會為一場真正的大沖突做準備。

也有人認為,動員是俄羅斯重生和變革世界的唯一路徑。俄外交與國防委員會主席盧基揚諾夫指出,既然俄羅斯將烏克蘭問題作為一個國家安全問題來解決,同時提出恢復1991年被“侵犯”的歷史正義,那么發起這場全球變革的俄羅斯也應該進行自我變革。動員(各種意義上的動員)是維持國家生存的唯一途徑。普京在宣布部分動員的講話中五次提到北約,也再次描述了俄羅斯和西方之間對抗的生存性質。對抗的前提是動員,動員既預示著團結,也表明一路走下去的決心。

從社會層面來看,普京宣布動員確實引發了俄羅斯社會激烈的反應,包括社交網絡中近乎恐慌的政治性反應和社會層面的激烈爭論,主要原因在于部分動員開始更大范圍地影響到多數民眾及其生活。不過,試圖將社會焦慮和對普京的不信任轉化為政治行為,目前看上去并不實際。不僅俄政府可以對這種不穩定情緒進行及時迅速地干預,杜馬各黨派都公開表態支持部分動員,都很難成為社會焦慮的代理人。

近期多項民調數據顯示,多數俄羅斯民眾依然支持普京的動員決定,其中年輕人的支持比重略低。根據FOM的民調,75%的受訪者對普京的表現持積極看法。9月18日,也就是宣布部分動員之前,這個比重是80%。一周之內,對普京的信任程度從77%下降到74%。雖然這些變化是客觀存在的,但很難稱之為重大變化。

另一個獨立研究項目Russian Field,基于9月29日至10月1日進行的電話調查顯示,64%的受訪者支持動員,31%的人反對。但在年輕受訪者中,56%的人反對動員,而44歲以上的群體中,支持比例達到71%。

此外,還有獨立研究人員與ExtremeScan聯合開展的兩波類似的調查也顯示,在宣布部分動員的頭幾天,51%的人支持總統的決定。一個星期后,這一比例變為54%。顯然,普京在決策時很大程度上也考慮到了社會層面的上述可能反應,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他沒有喪失對精英和社會情勢的正確感知。

據俄媒報道,當地時間10月8日清晨,在橫跨刻赤海峽的克里米亞大橋鐵路上,一節裝有燃料的火車油罐車廂起火,多節貨運車廂受損。圖自央視新聞

動員創造的“新深度”

普京的部分動員為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創造了新的深度。這種“新深度”首先體現為對特別軍事行動目標的又一次修正,也即普京首次將特別軍事行動目標明確為,與西方爭奪俄羅斯的歷史領土、人民、文化并維護安全和主權的戰爭。這一目標對凝聚軍隊、精英和民眾至關重要,實際上在過去幾個月里,前線作戰的軍隊極度缺乏這種明確的任務說明。

其次,對俄羅斯來說,30萬人的軍事動員,至少可以恢復軍隊數量上的均勢。當然,考慮到動員的軍隊需要四到六個月的再培訓,前線將逐漸感受到實質性的支持,戰場的天平可能會向俄羅斯傾斜,另外也不排除俄羅斯在冬季戰役開始時已經準備好轉入積極的進攻行動。

再次,“新深度”顯然也考慮到烏克蘭和西方本身面臨的諸多困境。對烏克蘭而言,其面臨的諸多難題并沒有消失,包括軍隊的平均素質低下,用北約武器重新培訓烏克蘭軍隊,時間長,麻煩多;維修困難;西方提供的武器裝備陳舊而零散,彈藥短缺,缺乏全面的防空系統,城市不受保護,基礎設施脆弱,工業被毀,經濟崩潰,完全依賴西方的援助和貸款度日。

西方的“麻煩”也只會增多。未來幾個月內,理論上美西方有可能向烏克蘭繼續提供新的裝甲車和防空系統,以及增加外國雇傭軍的數量。但西方的援助似乎已經捉襟見肘,經常出現公開宣布的援助物資已經在前線使用了一段時間,在耗盡武庫的情況下借助輿論制造出一種繼續支持的印象。北約還提出各種創造性的解決方案,例如將美國的HARM反雷達導彈與蘇聯的飛機整合在一起,或者將魚叉PKM導彈部署在車輛底盤上。

雖然歐洲與美國的軍事工業綜合體聯系在一起,但歐洲從未創建過一個單一的國防市場,且國防支出少得不成比例,甚至無法應對地方和區域沖突的挑戰。歐洲的經濟模式也很難在短期內重啟軍事裝備的生產。俄軍事專家的相關評估認為,西方武器供應缺口將在大約11月初至3月底/4月初出現,并成為影響戰場局勢走向的重要因素。

最后,“新深度”也兼顧了解決不同階段國家任務的需求。就近期而言,部分動員讓普京提高了與西方對抗的賭注。早在7月初,針對西方聲稱要在頓巴斯的戰場上戰勝俄羅斯,普京就回應“俄羅斯目前還沒開始動真格”。西方公開設定的任務是12月前在政治上“擊垮”俄羅斯,但拜登面臨艱難的國會選舉,一旦與俄羅斯對話將被視為軟弱,而且目前不可能在一個半月內成功達成協議。中期選舉結束后,盡管拜登可以利用剩余的資源進行談判,但其總統地位恐將進一步下沉,而俄羅斯的賭注已經更大了。

就長期而言,很難期望這場沖突很快將會產生全球力量的重新配置。近期普京也表示,塑造一個更公平的世界秩序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卡拉加諾夫則預測,與西方的暴力對抗(但愿不是核對抗)將持續20年,直到西方冷靜下來,接受其不再是世界霸主的事實,而只是人類文明的中心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而言,部分動員也只是邁出“萬里長征”的最新一步。

本文轉自: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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