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財富的本質在于財富的主體力量的確證

馬克思指出：“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著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他認為，財富不僅表現為“物”，而且是人的主體能力的充分發揮，是人的對象化確證和本質力量的充分體現。在此基礎之上，受到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有益啟發，馬克思對財富的主體性本質進行了深刻的揭示。

此前，貨幣主義者和重商主義者確立了財富的“對象性本質”，但這種觀點并沒有透過財富的表面深入到本質。從重農主義發展而來的國民經濟學對財富的主體性本質進行了確立，作為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集大成者亞當·斯密，進一步闡發了威廉·配第關于勞動創造價值的基本觀點，為“勞動價值論”的提出與發展提供了依據。斯密從創造財富的勞動者而不是從勞動出發來尋找財富的本質，把“作為自為地存在著的活動、作為主體、作為個人的私有財產”的主體本質歸結為財富的內在本質，從而確立了財富的主體本質——勞動。

馬克思認可斯密關于勞動創造了財富的觀點，人的勞動和生產活動是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物質交換以及現實財富生產的重要前提，勞動是財富“活的源泉”。但可惜的是，斯密并沒有以這一結論為基礎繼續深入挖掘財富的本質，他只看到了人的勞動，卻沒有看到勞動背后的人，將勞動作為財富唯一本質的同時卻忽視了現實的個人的存在和社會的歷史性存在，在看到了財富“主體性本質”的同時卻忽視了財富的“對象性本質”，而馬克思所主張的恰恰是財富的“對象性本質”和“主體性本質”相統一的觀點。

進而言之，對于國民經濟學家發現了“財富的本質就在于財富的主體存在”這一結論的現實，馬克思給予了充分的肯定，這一方面表達了一種事實判斷，即財富的本質包含了“對象性本質”于自身之內的“主體性本質”；另一方面，包含了對財富本質與人的發展之間的關系的一種價值期待。馬克思認為，由于國民經濟學最為看重的是“創造財富的一般性”以及“被規定為財富的對象的一般性”，從而導致了他們在現實的經濟活動中注定把“財富本身和財富的生產”作為國家的目的，卻忽視創造財富的主體的人的自身發展。

由此，馬克思強調國民經濟學在發現財富的主體本質的同時，暴露出了其本身固有的“敵視人”的價值取向，這是應該加以反對和克服的，實際上，他主張的是在人的“勞動”本質中完成人的全面發展。從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及《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我們可以發現，馬克思在對重商主義、重農主義和古典經濟學的理論觀點批判繼承的基礎上，集中而詳盡地對財富的本質進行了闡述。

關于財富的本質與人的主體性存在的關系，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僅僅作出了初步的探討，而到了《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那里，他就能夠更為科學、更為合理地分析了財富生產與人的全面發展之間的關系，并最終得出了“財富的本質就在于財富的主體存在”的重要結論，從而深刻地揭示了物的外觀背后所隱藏的人與人的關系。

在馬克思看來，從財富的本質上來說，它并非是外在于人的事物，而是相對于人而存在的，它是屬于人而并非異于人的，也就是說，最根本、最本質的財富正是人本身，人是“創造財富的財富”。對此，馬克思曾作出了十分精辟的歸納：“事實上，如果拋掉狹隘的資產階級形式，那么，財富不就是在普遍交換中產生的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嗎？

財富不就是人對自然力——既是通常所謂的‘自然’力，又是人本身的自然力——的統治的充分發展嗎？財富不就是人的創造天賦的絕對發揮嗎？這種發揮，除了先前的歷史發展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前提，而先前的歷史發展使這種全面的發展，即不以舊有的尺度來衡量的人類全部力量的全面發展成為目的本身。在這里，人不是在某一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不是力求停留在某種已經變成的東西上，而是處在變易的絕對運動之中。

馬克思強調，財富的本質在于“財富的主體存在”，是其本身所具有的為人屬性，是人自由全面發展的載體，也就是人通過改造自然的實踐活動占有自身力量的過程，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外化和對象化，而人自身的自由全面發展是通過對自身本質力量的占有這一手段來實現的。至此，馬克思從主體性維度出發，對財富的本質做出了最高層次的揭示，這正是馬克思財富觀區別于以往財富觀的科學之處。

要真正理解馬克思的關于財富本質的重要思想，至少還應該注意以下兩個方面的問題：首先，財富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和外化，充分體現為人的內在動力和對自然界的統治力。在這里，財富并非是孤立于人之外的異于人的其他事物，最根本的財富就是人自身，是人通過對外部世界的改造這一實踐過程，實現其自身的本質力量在自然界中的充分發揮，同時也充分展現出人對自然的統治。關于“人的本質力量”這一概念，早在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就已經有所涉及。

他強調，人作為自然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自然界中是以物的形態存在的，以生存作為目的，人類就必須通過社會實踐活動不斷地改造著人本身，同時也在不斷地改造著自然界，而人類始終作為自然的存在物，所具有的改造自身的和改造其他自然存在的力量，從根本上說，都是一種“自然的”力量，這種自然的力量在馬克思看來就是人的本質力量。

從另一方面看，人作為自然的存在物，在形式多樣的社會實踐活動中是以物的形式存在的，同自然界的物質交換也是以物的形式進行的，然而所得到的最終產品卻是打上了人的烙印的屬人的產品。也就是說，盡管最終產品以物的形式存在，但卻使人成為了主體，從而使人與自然的關系演變為一種“為我而存在”的關系。這是一種否定性的關系，人類通過不斷地否定外部世界來肯定自身，人的本質力量越是發展強大，所創造的財富產品就越是豐富多彩。我們可以看到，人們正是由于對這種關系的利用，才使得通過自身的本質力量對自然界的統治得以實現。

其次，從本質上看，財富本身既體現著物的關系，同時又包含著人的關系，換句話說，財富同時涵蓋著雙重關系——“人與物的關系”及隱藏于其背后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之前的全部社會中，人的創造性活動很難成為勞動的決定性因素，而發揮決定性作用的自然的客觀條件。究其原因是由當時極為低下的生產力水平和相對落后的生產關系造成的，致使作為人的根本活動的勞動，受到直接自然的、狹隘的客觀條件所制約。也就是說，財富的本質在于自然，而不在于人。

因此，人類最初的財富生產活動僅僅是為了維持最基本的自身生存需求而進行的，其最直接的目的就在于滿足人們生存的多種物質需要，但在馬克思看來，這絕對不能成為財富生產活動的最終目的和全部意義。到了資本主義社會，隨著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社會財富急劇增加，在這一時代背景下，人們本身所獲得的財富也愈加豐富，人們生產財富的目的也就不再僅僅局限于維持生存的基本需要，而是在生產財富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實現和發展人的本質力量，形成和拓展人的社會財富關系，從而使財富的主體性本質取代了其自然本質。

至此，財富的本質不僅表現為人與物的關系，而且更為實質地體現出了在物的掩蓋下的人與人的關系。在馬克思看來，財富的生產活動是一種手段和目的有機結合的活動，從這一意義上講，財富就成為了人類占有自身的本質力量，實現個體自由而全面發展的手段。就隱藏在物質財富生產活動背后的人與人的關系而言，財富作為人類勞動實踐的直接結果，不僅提高了人的實踐能力，而且促進了人的自由個性和社會關系得以相互發展。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財富的創造和人的發展是一個統一的過程，財富生產的終極目標應該是人的發展而不是財富積累。正因如此，作為人的主體性的真實表現，財富的創造在實現了財富積累這一直接目的的同時，也是對人本身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實現過程。

本文轉自:財經縱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