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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行漸遠的那一代“知識人”

jay財經觀點4年前 (2022-07-16)16
文|薛原李懷宇的《如是我聞》放在案頭已有一段日子了,不時取來隨手翻上幾頁。的確是隨翻,翻到哪頁讀哪頁。李懷宇說,他采訪過種種人物,見識過種種現象,最終留在他紙面上和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些漸行漸遠的“知識人”。對他采寫的這些“知識人”,我翻閱著目錄上的名單大多熟悉——當然我說的熟悉是從閱讀的意義上來說:楊憲益、吳冠中、王元化、王世襄、湯一介、趙儷生、辛豐年,等等。...

文|薛原

李懷宇的《如是我聞》放在案頭已有一段日子了,不時取來隨手翻上幾頁。的確是隨翻,翻到哪頁讀哪頁。

李懷宇說,他采訪過種種人物,見識過種種現象,最終留在他紙面上和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些漸行漸遠的“知識人”。

對他采寫的這些“知識人”,我翻閱著目錄上的名單大多熟悉——

當然我說的熟悉是從閱讀的意義上來說:楊憲益、吳冠中、王元化、王世襄、湯一介、趙儷生、辛豐年,等等。

盡管這些“知識人”我都“熟悉”,但對李懷宇的這本訪談錄仍然讀得津津有味,原因就在于這些采訪都是李懷宇的第一手訪談。

他的訪談絕非泛泛的采訪,而是提前做好了案頭準備,最后也是在堅實的史料確證下定稿,給那一代“知識人”留下了真實的風貌。

2007年3月12日下午,李懷宇來到周輔成先生位于北京大學朗潤園的家訪問:

房中掛著周先生手書的條幅,其中有一幅引自《孟子》:“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寫字臺的玻璃下壓著兩張紙,其一為:“如何應對危難?伏爾泰:‘一笑置之。’盧梭:‘無動于衷。’耶穌:‘不用憂愁。’孔子:‘道不行,乘桴游于海。’孟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這樣的風景也呈現出周先生的精神。

對采訪的這些“知識人”,李懷宇對他們的簡介也簡明扼要,譬如介紹周輔成(1911—2009):四川江津人。1933年畢業于清華大學哲學系,1936年畢業于清華大學研究院。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倫理學家。著有《哲學大綱》《戴震的哲學》《論董仲舒的思想》《論人和人的解放》等。

李懷宇說:周輔成與辛亥革命同年,除了步行不便外,神采奕奕,講話中氣十足。

九十一歲時,周輔成寫了《〈吳宓詩集〉吟誦記》一文,對這位當年在清華園的老師,周輔成認為:“吳先生并不是好斗的勇士。他并不想做貴族派、頑古派的詩人;他只是看到新派詩人中,有人竟把作詩看成就是說話,不講究形式、韻律和格律,認為有律就是有拘束,就得求解放。這種口號或見解,不但不重‘意境’,而且連詩所依賴的音樂成分、繪畫成分,一概視為外來的因素,這樣的詩,等于取消詩的存在。吳先生不贊成這樣的文學改良。要為舊詩、古文爭口氣。”

周先生的家中藏書甚豐,唐君毅的著作占了一角,談起這位昔日好友,周輔成頗多感慨,專門取出2006年底寫的《向唐君毅先生致敬》:“唐先生對人類,愛其生,悲其苦,一生依靠一只手,一支筆,表達他的善意。他對自己‘進取’而又‘有所不為’;片刻不忘求仁取義;慎思、慎言、慎行。”

談起抗戰期間和唐君毅創辦《理想與文化》的經歷,周輔成讓李懷宇拉開抽屜一格一格地翻找,最后找出一沓《理想與文化》的舊刊……

一提到當今學界的不良學風,周輔成頓時神情激動,大為針砭。

對于當年的清華校園生活,李懷宇問周先生:“陳寅恪先生上課是什么樣的?”

周輔成說:“陳寅恪先生的課我聽過,講中國中古哲學史。那個課,胡適之沒有辦法講,所以他的《中國哲學史》只寫了上部,但是陳寅恪就能講下去。當時,馮友蘭是清華大學文學院院長,他專門派他的助教來聽陳先生的課,錄下陳先生講課,備他寫中哲史之用。陳先生的課,剛開始很多人來聽,后來就變成我和馮友蘭的助教,還有另外一個人聽這個課程了。陳寅恪上課,并沒有條理,也沒有形成講稿,他手拿一個書夾子,里面裝一些條子,是讀書的時候記下來的,根本就沒有形成文章。常常風一吹,把條子吹走了,他在地上到處找,所以他教書不在行。那時候的學風,跟現在不一樣,教師講課很隨便的,但是跟有學問的老師談一陣,卻可以得到不少學問。求學問,主要還是靠自己,不是靠老師。”

這樣的上課場景,在今天是很難想象的。

再如寫趙儷生:

2006年12月16日,蘭州下過一場雪。

清晨八點半,天漸漸變亮,蘭州大學一片白茫茫。

李懷宇到了趙儷生先生的家中,趙先生和他的兩個女兒早在等候。

趙儷生開口就說:“我是一個典型的北方人,優點缺點都在這里。”

趙儷生情緒高昂,說話抑揚頓挫,略帶山東口音,品評一些不喜歡的人物時,口無遮攔。

關于趙儷生,李懷宇如此介紹:

趙儷生(1917年—2007年),山東安丘人,1934年入清華大學外語系讀書。曾任教河南大學、東北師范大學、山東大學等。蘭州大學歷史系教授。著有《中國農民戰爭史論文集》《中國土地制度史》《籬槿堂自敘》《趙儷生文集》等。

趙儷生談到自己經歷起伏時,不無感慨地說:“我是中人以上的資質。我一輩子的特點就是勤奮,我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我是一個勤奮而又勤奮的人,在勤奮上我不一定能得100分,但是也差不多。”對那些在歷次運動中整過他的人,趙儷生則嬉笑怒罵。

1934年,趙儷生進入清華大學外語系。

李懷宇問趙先生:“當年您考大學時,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同時錄取了,為什么選清華大學?”

趙儷生說:“當時我看了清華大學,覺得搞得很洋氣,就讀了清華。那時候選擇專業的能力還是比較差,清華大學外語系那么有名,可是我讀到三年級就后悔了,就連錢鍾書也是這么說,我們那些老外教師都是在外國混不下去,到中國來混飯吃的。”

李懷宇說,話雖如此,當年清華大學可謂名師云集,他特別提到聞一多先生。

趙儷生便說:“聞一多先生那時剛進去,他是后來打出名頭來的,我一直很敬佩他。”

李懷宇問趙儷生:“您在清華園讀書用功嗎?”

趙儷生說:“在清華園時,我不是一個好學生。我很不喜歡在清華讀書,那么我就混,譬如說,好多同學都是很喜歡體育運動,我不喜歡。我就從事翻譯工作,有兩年時間,我就和同學合作翻譯第三國際辦的《國際文學》,在國內可以發表,有時候一篇文章的稿費有一百塊錢,那就夠半年的飯費了。有人叫錢鍾書考清華外語系的研究生,錢鍾書就說:清華外語系的老師沒有一個配當我的老師。可見他也知道那些人都是混飯吃的。我去聽中文系的課,也聽馮友蘭的課。”

在清華園,趙儷生參加了左翼作家聯盟和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當過清華文學會的主席。趙儷生回憶:“我從高中考上大學,變化很大,眼界就開了。特別是清華的中文閱覽室和外文閱覽室,我就看到了世界上許多東西。因為那時候我表現比較好,寫寫文章,開會發發宣言,和我一塊活動最有名的女同學就是韋君宜,男同學就是王瑤,我們這幾個人都是筆桿子。但是我對一個組織原則不贊成,就是‘少數服從多數’,我覺得有的時候多數并不代表真理……所以我一直就保持少數,也一直吃這個虧。”

在李懷宇采訪的這些“知識人”中,我最陌生的就是香港的曾敏之。也正是在李懷宇的訪談里,才走近看清了曾敏之的人生風景。

李懷宇說:曾先生的客廳里掛著饒宗頤、黃永玉、關山月的畫,沈從文、羅忼烈、洛夫的字。一幅幅說起來都有淵源。

見李懷宇在沈從文的章草前駐足良久,曾先生說,那是沈從文晚年難得的手筆。

幾天后,曾先生讓他將沈從文書法的圖片沖印放大,原來北京現代文學館想拿去展覽。

當年,曾敏之在《大公報》“不黨﹑不賣、不私﹑不盲”信念的熏陶下,自有執著的堅持。路見不平,化為激揚文字,是曾敏之這一代報人的率真理想。

在新聞與歷史之間,曾敏之從未辜負手中的筆。

2006年8月3日,李懷宇在曾敏之先生家深談。

回顧往日風雨,曾先生覺得感傷得多,但付之一笑,淡淡地說,“我覺得時間是賺回來的。”

晚年,曾先生往返香港與廣州兩地。

在香港,他主持香港作家聯會的活動,時常邀請名作家進行文化交流。生活上一個人自理,他笑道:“香港是個大染缸,聲色犬馬都會影響人……”

經過多年交往,李懷宇深感這位報界前輩的古道熱腸。

他們曾在香港北角碰杯,在灣仔吃冰激凌,在廣州喝早茶。

曾先生告訴他,當記者一定要和采訪對象交朋友,建立長久的關系。盡量讀點歷史,學點詩詞,懂點字畫,這樣和文化人就更有可聊的話題。

這些報界秘笈,是曾先生數十年風雨中悟出的經驗之談。

李懷宇說,像曾敏之這一代報人,只要記下平生親歷之事,已是精彩的文本。

關于曾敏之,李懷宇的介紹也是寥寥幾句:

曾敏之(1917—2015),生于廣西羅城,祖籍廣東梅縣。曾任《大公報》記者、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香港《文匯報》代總編輯、香港作家聯會創會會長。2003年獲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榮譽勛章。著有《拾荒集》《文林漫筆》《望云樓隨筆》《望云樓詩詞》等。

本文轉自:齊魯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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