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里有一棵鼠曲草

①嶺南的氣候宜人，梨園更是長滿葳蕤的百草，多可入藥。陽春三月，土地煥新顏，綠植像螢火般活躍，婆娑起舞。有一種長得像老鼠耳朵的草，兒時我們傳唱著潮汕的童謠：“鼠曲草，鼠曲草；小耳朵，細茸毛。”

②六歲那年，祖母把熬制好的鼠曲泥糅合糯米粉，粿皮披在手掌上，再舀一勺花生仁和黑芝麻餡料，把花邊粘好，再按進木頭印模，輕捷地倒扣出來，鼠曲粿變戲法般地做好了。一霎，祖母就做好了滿滿一筐，下鍋蒸熟，馨香在屋子里縈繞。起鍋，祖母用荷葉把鼠曲粿包起來，她瞇著眼睛對我說：“趁熱乎，拿去和你的伙伴一起吃吧！”我應聲答應祖母。那時我們沒有什么零食，大家一起慢慢吃，聊得津津樂道的同時，我還收獲了真摯的友誼。祖母不只帶給我深沉的愛，還教會我為人處世的方法。

③十歲那年，趕上秋天豐收季，我到田里幫忙收割水稻。傍晚回家，我發現手臂上有許多紅點，像紅豆一樣，父親說，應該是稻穗的葉子摩擦到皮膚引起的。于是父親找來一捆鼠曲草，不顧白天收割稻穗的倦意，搬來笨重的石臼，加入鼠曲草，一砸，一搗，一壓，研磨草藥，伴隨著石頭碰撞的聲響，草汁盈溢，清香如品茗的氣息。父親把鼠曲泥輕輕地敷在我的手臂上，十分透涼，仿佛一陣清風拂過。鼠曲泥調皮地滑落，父親又撕了一塊布幫我包扎上。我想：這草藥真像繪畫的顏料。不知不覺，通紅的膚色漸漸像夕陽的云層越變越淡，沒想到，這鼠曲草還有這般神奇的藥效。

④十五歲那年，母親從梨園里采擷許多草藥，清香在院子里彌漫開來。母親顧不得氣喘吁吁，神情慌張，倚在木門旁邊，細心地挑揀鼠曲草。我去井邊舀來井水，把鼠曲草浸泡干凈。接著，母親先把豬肉剁碎，我負責把鼠曲草剁成泥，混合一塊，在盆子里攪和、搓捻，母親抓起鼠曲團子，用力拍打出彈性，噼里啪啦，好像鞭炮聲作響。聲聲入耳，仿佛傳遞著母親急切的心情。肉丸子被鼠曲草洇染成綠色，像綠瑪瑙般誘人，下鍋煮，熱氣騰騰，散發著馨香。煮熟了，母親給我們兄弟倆各盛一碗，一直受咳嗽折磨的弟弟，他吃得稀里嘩啦，湯水喝得一點都不剩，母親輕輕地撫一撫弟弟的后背說：“下次可不能再貪嘴吃太多酥餃了。”弟弟點點頭，臉蛋像朱紅的釉彩，很是羞愧。片刻，弟弟的咳嗽就得到緩解了，母親這才松了一口氣。那一刻，我才發現平時和弟弟斗嘴，是一件多么快樂的事啊！

⑤畢業后，一次工作不順心，心情如陰天般郁悶，去爬山散心。在低頭思考時，意外瞥見那抹綠色，石縫里搖曳著一棵鼠曲草，心下欣喜。我輕輕地撫一撫它，熙熙然，鼠曲草聘婷曼舞，我想起祖母帶給我親切的味道，父親帶給我體貼的關懷，母親帶給我深沉的愛。忽然如釋重負，想起那首童謠：“鼠曲草，鼠曲草；小耳朵，細茸毛”，那一些和伙伴們吃鼠曲粿的場景，歷歷在目。我想：人生路，即使遇到絆腳石，也要像鼠曲草一樣，向陽而生，逆風前行。在曲折的境遇里，在心下郁悶之際，心底的灰燼里會驀然亮起一點火星兒，是鼠曲草讓我重拾了希望。

⑥如今，潮汕的百草，仍在南國的沃土上找到歸屬。去年清明節回鄉，看到田里搭起許多棚子，后來一打聽，原來是鄉民們大量種植鼠曲草，別看這小小的草藥，卻承載著人們脫貧致富的中國夢。

⑦每每漫步于故鄉的小徑上，我便想起時光里有一棵鼠曲草，翻閱著閃光的足跡。那抹鼠曲綠，愜意地舒展著，像盈然撲落的音符。后來，我把曬干的鼠曲草留在身邊，讓時光攜著一縷清香相伴于懷。夜里，閉上雙眼，鼠曲草就像童話里的小精靈闖進我的夢里。

本文轉自:齊魯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