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城市蓬勃？“城市教母”雅各布斯的人生密碼

簡·雅各布斯（Jane Jacobs，1916~2006）以“城市教母”的美名為眾人所熟知，關心城市問題的人，至少都了解她的主要觀點——“煙火氣”“街道眼”，對混雜和多樣性的推崇，以及自下而上為社區而奮斗的精神。

她也是20世紀最重要的記者、作家和公共知識分子之一，代表作《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在全球擁有海量讀者。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金衡山的中譯本2005年由譯林出版社首次出版，次年該社出版的“紀念版”至今仍在豆瓣網熱門城市規劃圖書十強之列。最新出版的《守衛生活：簡·雅各布斯傳》則回顧了她一生的經歷，挖掘了她人生價值中的閃光點。

“城市教母”與“家庭主婦”

雅各布斯的思想對學界影響深遠，她的作品一直是城市規劃專業學生的入門必讀書。在民間，她的粉絲眾多，追隨者們組建的國際雅各布斯協會在很多城市有分支組織，每年5月4日她生日的時候都會組織活動懷念她，并倡導更多人來

城市怎樣能變得更好。

盛名之下，關于雅各布斯的爭議也一直存在。從她活躍的年代到后來的規劃師、學者、意見領袖等，不乏從各種角度批評其觀點者，尤其是支持倡導大規模強力開發的人士，視雅各布斯思想為陳腐過時之物，是發展的阻礙。

媒體和公眾輿論也在一定程度上把雅各布斯的形象片面化了。比如為了凸顯她的影響力，把她形容為普通家庭主婦，忽視她作為資深記者和學者“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底蘊。

光啟書局最近出版的《守衛生活：簡·雅各布斯傳》是國內第一本全面介紹雅各布斯生平事跡及其影響的傳記。作者羅伯特·卡尼格爾是一位資深的科學類題材作家，他的另一本書《師從天才：一個科學王朝的崛起》講現代科研中的師承關系鏈條，其中文版已兩次再版。

要寫好雅各布斯這樣一位生命綿長、著作等身的名人，卡尼格爾面臨抉擇。他選擇呈現雅各布斯真實的生命歷程，把她還原成生活中的人。全書以雅各布斯引起公眾反響的關鍵時段為重心，劃分三個篇章，第一篇《資歷有限的女人：1916-1954》講她出名前38年的生活；第二篇《躍入大世界：1954-1968》講她躋身城市規劃學界和引起輿論反響的紐約歲月；第三篇《奧爾巴尼大道上：1968-2006》講她遷居多倫多的后半生，這段時間她繼續觀察、寫作并與家人一起度過時光。

如人們通常所知的那樣，雅各布斯家境普通、相貌普通，快50歲成為名人之前是一個普通人，雖然經常參與社會運動，但她對待曝光、走紅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她最大的特點，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言論清晰有力”。這是她活躍的20世紀60年代美國城市社會中非常重要的一種英雄式的特質，但在今天看來，這一點似乎也很普通。

她的特殊在于，她面對一家人生活空間周邊的城市現象，能夠通過細致的觀察和廣泛的傾聽發現問題，能夠明確且有力度地表達觀點，并且始終沖在最前頭，發動居民們一起發聲來捍衛自己的社區，從而爭取城市向每個人寄予希望的方向轉變。

在卡尼格爾的筆下，我們能看到雅各布斯在紐約期間活躍的身影。政府想新修一條路，將會穿過雅各布斯的孩子們玩耍的公園；政府打算拆遷雅各布斯一家人居住的格林尼治村，認定其為貧民窟；政府將要通過的修建城市快速路的計劃，會改變雅各布斯所在的社區……這些城市更新方案都被雅各布斯引領的居民抗爭阻止了。

她在公開集會中發言，撰寫有說服力的信函寄給決策者，她請朋友暗中監督市政當局；她幫助籌辦抗議活動，她召集鄰居們到家里商議如何收集信息、組織征集居民們的意見并傳遞給相關的官員；她代表居民們向城市規劃師、開發商、政府官員和其他對手發出宣言。在忙完社區工作之后，她會請家人給她幾小時安靜的時間，讓她沉浸在閱讀、思考和寫作中。

獨立的心智，奮斗的女性

1961年，《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出版。雅各布斯一生共寫了7本書，她的后半生更多在思考城市經濟問題，為如何造就經濟繁榮的城市和區域提出設想。1968年她移居多倫多，之后更多地參與了學術交流、公共議事——這座城市當時的狀態與紐約不同，城市發展的策略與她的追求相對要一致一些，她從戰士變成了思想者。

卡尼格爾想透過雅各布斯如何撰寫《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來解讀她的力量之源，他認為，雅各布斯因追求值得過的生活而歌頌城市，她自幼熱愛真實生活中的活力，并將之作為畢生的原則。這也許正是“煙火氣”的精神來源。

少年時期，雅各布斯參加過女童子軍，并在組織變遷中看到了活力，這些經歷使她相信，人的自然力量、人與人之間善意積極的互動能夠創造美好的生活。卡尼格爾認為，“充分閱讀關于簡·雅各布斯的資料，你將看到這些同樣的主題和畫面像河流一般貫穿她的整體作為”。《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的寫作就是在探討使城市保持蓬勃的辦法。

“讓生氣勃勃的系統維持活躍的唯一方式，就是持續地自我更新，這個道理適用于一個人、一座城市、一個物種、生物質，以及任何事物。”雅各布斯在受訪時曾這樣說。

永動機般的雅各布斯是怎樣獲得知識的呢？這是一個很多人都想研究的問題。她的知識履歷與眾不同。22歲時她開始在哥倫比亞大學進修教育課程，當時她的高中同學們基本上都已經大學畢業了。她沒有拿到學位，甚至沒有取得大二以上的任何學分，但她在上大學兩年以后就出版了一本書。

這本傳記告訴我們，雅各布斯是一位自學者，而且是終身學習的典范。從小她就喜歡從觀察、閱讀、思考中獲得知識，她熱衷于調查，并且要獨立作出判斷。這使她后來成為資深的記者、撰稿人、期刊編輯和作家。卡尼格爾認為她具有“和既定刊發相抵觸的獨立心智”。

在硝煙彌漫的抗爭和論辯之外，雅各布斯的日常生活也很值得

。卡尼格爾花了很多筆墨盡可能完整地還原她在家庭中的生活，很多細節非常有趣。比如10歲的女兒瑪麗曾替媽媽接電話，告訴電話那頭的紐約市長約翰·林賽“我媽媽下午4點前都沒空接電話”。雅各布斯需要平衡家庭生活與工作的時間消耗，她很忙。

雅各布斯以一種比較實在的方式演繹了女性的奮斗。她因為聲譽極高而被認為是女性主義者必談的人物，但她并沒有以女性主義的話語來談過什么。年輕時候她做過一連串低薪的秘書工作，27歲開始做了10年政府職員，是普通的白領，隨后到一家中等水平的專業期刊工作。“職場奇跡”只有在她被要求代替雜志社的領導去講壇上發言時才發生，其他時候她只是與丈夫各自工作、一起撫養孩子，家務也主要由她來做。

卡尼格爾在書中指出，雅各布斯在職場的20世紀四五十年代，“女性經驗所代表的職業生活通常不像男性那么緊密關聯到專業領域或傳統職業，更多時候，她們往往和速記墊及打字機綁在一起，不然就是生養孩子”，以至于外界幾十年中一直把雅各布斯視為“家庭主婦”，忽視她的職業經歷和平衡工作、家庭的努力。

事實上，這本傳記指出，雅各布斯一生都沒怎么有過閑暇時間，“身為一名作家的她遠遠超過業余等級，是一名徹徹底底的專業人士，而她的家庭也部分仰賴她的寫作收入”。晚年的雅各布斯看透了城市和生活，更多地在思考文明本源的大問題。她一直寫到漫長生命的最后一刻。

《守衛生活：簡·雅各布斯傳》

[美]羅伯特·卡尼格爾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啟書局 2022年1月版

本文轉自:第一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