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小學心理老師，一塊補缺的磚

本文來源：時代財經 作者：實習生 鄭儷瀅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給學生準備講座需要的材料和布置場地時，要來幫忙的幾個心理老師都因為班上有事或者要去上課推辭了，只有我一個人忙前忙后。這個時候我在想，‘兼職’這種情況什么時候才能到頭啊。”來自江蘇某小學心理老師唐冰向時代財經表示。

身兼多職的現象，幾乎發生在每一位中小學心理老師的身上。在現有的教學環境下，大部分心理老師都有著雙重甚至多重身份，她們可以是補位的畢業班班主任、團委老師、學籍管理員，也可以是音體美老師、道法課老師。她們希望自己是百分之百“純粹的心理人”，卻又始終面臨成績考核所帶來的壓力。

早在2012年，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綱要（2012年修訂）》（以下簡稱《綱要》）中早已強調，各地各校要指定規劃，逐步配齊心理健康教育專職教師，每所學校至少配備一名專職或兼職心理健康教育教師。但在身兼多職的情況下，許多心理老師往往難以顧及心理健康教育這一本職工作。這也逐漸磨滅了她們內心對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學科建設的“花火”。

直到2021年7月，教育部辦公廳在印發的《關于加強學生心理健康管理工作的通知》（下稱《通知》）中強調，“高校按師生比不低于1:4000比例配備心理健康教育專職教師且每校至少配備2名，每所中小學至少要配備1名專職心理健康教育教師，縣級教研機構要配備心理教研員。”相比于9年前，《通知》中“兼職”一詞被刪除。

專職心理老師的存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的背后，是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凸顯的現實。

2021年，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發布了《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19-2020）》，其中《2009年和2020年青少年心理健康狀況的年際演變》顯示，10余年間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狀況穩中有降。2020年青少年的抑郁檢出率為24.6%，其中，輕度抑郁的檢出率為17.2%，重度抑郁為7.4%。抑郁隨著年級的升高而升高，一成多高中生重度抑郁。

在青少年接受教育的主陣地，學校對專職心理老師的需求大幅增加。而加強中小學心理健康學科的建設以及提升心理老師的人才標準是一個長期課題。

2022年4月12日，在河北省邢臺市，柏鄉縣第二中學的沙盤心理輔導活動課，讓學生回憶家的樣子、感受家的溫暖、分享家的故事，通過分享和交流，排解對家的思念，舒緩焦慮情緒。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2021年12月，廣州市教育局召開的政情通報會上介紹，全市550所較大規模中小學校已100%配備專職心理教師，同比上升40.86%，提前完成民生實事年度目標。與此同時，也有不少城市的教育局在積極地配備專職的心理老師，提高心理老師的專業水平，旨在幫助、緩解學生的心理問題，全面加強和改進學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

不過，城市經濟發展和學校重視程度的差異，也會導致心理老師的境遇不一。不少三四線城市的中小學對心理健康教育學科的建設和心理老師的培養仍相對落后。心理健康課程的可有可無、心理老師想改變卻不能改變的尷尬困境導致不少“形式大于現實”的情況出現。而心理老師在教育體系中的“邊緣感”依舊存在。明面上是“專職”帶來的清閑，背后卻是“哪里缺人補哪里”的忙碌。

時代財經采訪三位來自不同城市的中小學心理老師，通過她們的故事一窺職業本身給她們帶來的困惑和反思，以及她們如何在渡人的同時學習渡自己。

“學生的自我意識比我們這代強”

琳琳，廣州，初中專職心理老師，任職1年半

我是一個95后女生，本科讀的是心理學專業，現在在廣州的一所初中當專職的心理老師。

雖然只在學校任職了1年半，但我帶過中小學全年齡段的學生。我大學實習的時候是在小學任職，后來也在高中部教過。畢業后本來想考編制，但因為考編太困難了，所以第一年工作便選擇在幼兒園當幼師。2020年年底，我了解到我家附近的初中正在招心理老師，經過面試后我成功考上了目前所在的這所學校。

給學生上心理健康課程以及做心理輔導是我作為專職心理老師的工作。目前，學校的初一初二共有10個班，每星期每個班都會有一節心理課。課程分為主題課和團輔課，其中，主題課有專門的主題，比如人際交流，包括學習問題、解決親子矛盾以及青春期的主題課程討論。團輔課則包括新生怎么適應，課程中會穿插較多游戲。每個周末，我也會給學生進行心理輔導。

其實，這幾年學校對學生的心理健康還是挺重視的，我們也定期與校方溝通協商安排講座，開設心理健康課程。

我們的心理咨詢室配備沙發，也有一些休閑娛樂的設施和項目，比如沙盤游戲。我們還有一間宣泄室，有拳擊類的設備讓學生釋放壓力，也有飛鏢讓他們娛樂。不過，整體來說，設備還是比較舊，而且不是很完善，很多真正有壓力的學生不會來這里釋放壓力，來的反而很多是為了娛樂的學生。

這個學期開學后，學生知道學校開設了心理咨詢室，我們心理老師就更被需要了。學生們一般會在中午午休這個時間段過來找我們，但是我們老師一個中午只能接1-2個學生的咨詢，有很多預約的學生只能往后安排。從這個學期開學算起，大約有5、60個學生來心理咨詢室咨詢。

情感問題和家庭問題是我們在咨詢過程中遇到最多的問題，這也讓我意識到了環境會給一個孩子帶來什么樣的影響。因為學校大部分學生都來自農村家庭，家庭對學業的要求并不高，學生的學業壓力不大。青春期的孩子是很希望自己獨立的，也希望家長們可以尊重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因為家長的受教育程度比較低，不太善于溝通，加上孩子自身的想法也存在一定的偏差，因此父母子女間的溝通經常會有矛盾，雙方都不理解對方。

也是在交流中，我發現，現在初中生的自我意識發展比我們這一代人要快很多。舉個例子，有些學生經常不做作業，喜歡看抖音上面的一些文案，摘錄下來之后發在朋友圈，而且這些孩子也到了叛逆年齡，這對于我來說，挑戰變得更大了。雖然他們的一些想法可能與我們的相同，甚至更加成熟，但實際上，他們做出來的事情還是比較幼稚的，甚至還產生了傷害自己的想法。

除了上課和輔導，我還要做一些行政工作，兼顧學校的安全資料方面的檢查，幫助運營學校的公眾號，以及一些照片的采集。

對于我們這個職業，教育局的重視程度是比較高的。我們區每個學期會組織2-3次課程比賽、心理老師技能大賽等，對老師的要求也越來越高。但學校的人手還是不足，因為每一次我們開設活動時，基本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弄，其他老師可能還有其他課要上，有時候感覺很無助。

上課的教材也是重中之重，我們區的教材是上課上到一半才統一發下來的。雖然解決了手邊沒有教材支撐的難題，但教材內容與學生的實際情況有差距，學生會覺得無聊，他們會更希望去探討一些他們想探討的東西。因此，我希望可以在教材輔導課程的基礎上，對更多的心理類健康知識進行普及，讓學生和家長都可以更好地了解心理健康，這是我的兩個期望。

“地位不如音體美老師，但學生需要我們”

小馬，四川，高中專職心理老師，任職4年

因為心理學在我們四川的就業范圍很小，所以本科畢業后，我先在成都工作了一年。家里人一直希望我回離家近一點的地方，找一份穩定的工作。2019年，我的高中母校正在招編制崗的心理老師，滿足了家庭和自身的需求，我就報了名，后來成功應聘上了這個崗位。

其實，我所在學校目前尚未將心理健康教育落實到點，更多是以干預為目的在開展工作。雖然國家教育局和四川教育局都在強調，要加快建設中小學生心理健康體系以及心理老師的培養，校領導也知道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很重要，是很有必要去做的，但因各種條件的限制，就沒有把這門課程開起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2019年我剛入職的時候，學校只有我一個專職的心理老師，整個心理輔導室只有我一個人。對于其他學科的新老師都有一對一的“師傅”帶著，而我只有自己摸索，沒有人告訴我這個工作具體做些什么、怎么做。

我在給學生進行心理輔導的時候發現，站在學生的角度，他們其實是很需要心理輔導的。我才決定去申請開課，申請開課的過程十分艱難，層層審批，結果不了了之。成功開課后，也是我自己去找班主任把課排進課表。我上兩個年級，另外一個兼職的心理老師上一個年級，差不多每個月給一個班上一節課。

成功開設心理健康教育課程已經是一大進步，但課程時間一直沒有固定下來，現在的狀態就是哪些班級有需要，就告訴我們，我們去給他們上一課，40分鐘的一節課，偶爾去上一次，實際上效果甚微，學生沒辦法只聽一次就記住，他也不會因為這一次心理健康教育課程而改變什么。

這種現實與理想的差距，給我帶來了極大的落差。特別我是本科畢業就出來工作，理論實踐的東西學得比較少，在實際中是不知道怎么去做這些事情的。比起理想中無所不能的形象，現實中我只能去慢慢地摸索。

身邊人對心理老師的認知也是理想化的，他們覺得我們沒有教學壓力，有編制，有穩定的收入，也不用怎么上課。但實際上，好不好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在這里，中小學心理老師就是一個完全邊緣化的人物，平時是可有可無的，只有出了問題以及檢查的時候，我們才會變得十分重要，我感覺地位還不如音體美老師。

雖然地位和工資不及其他科目的老師，但站在學生的角度，我覺得他們還是需要我們的。其實我們面對的大多是心理正常但偶爾出現一般或嚴重心理問題的學生，他們更多需要的是我們的傾聽、陪伴，我們的無條件積極

和共情理解能夠幫助他們走出消極狀態，得到心靈的撫慰。

我們學校購買了一個心理普查系統，由我跟另外一位老師負責。學生在機房做完后，結果會反饋到后臺，只有我們兩位老師看得到。我們會根據量表的評分標準對結果進行分析，如果這個學生的分數已經達到預警的狀態，我們會先跟班主任核對學生的平常狀況，根據班主任的反饋，衡量要不要找學生進行個別訪談。我們會對測評結果進行保密，只將測評學生的整體心理狀況反饋給學校有關負責人，以便于學校對心理教育工作作出進一步有針對性的安排。

心理老師有兩個主陣地，一個是心理輔導室，一個是課堂，前者更多是起到干預的作用，而后者才能真正起到預防的效果。目前，我們站住了心理輔導室，但是心理課卻沒有常態化地開展起來。希望學校能將心理課真正排到課表里并且上起來。

心理老師是一個比較年輕的職位，希望通過各方的重視和努力，能改善目前“邊緣化”的地位，同時也希望各地方教育部門和學校能夠按照《綱要》上的要求來配備資源和人才，重視心理老師的工資待遇、職稱評定和專業發展問題，如此才能吸納人才、留住人才。我們也將繼續“有為”，爭取“有位”。

“希望成為‘純粹的心理人’，而不是一塊補缺的‘磚’”

唐冰，江蘇，小學專職心理老師，任職5年

我在江蘇的一所小學里職教，心理學碩士畢業，有心理咨詢證、沙盤游戲師證。我自認為我是很厲害的，當時也有很多朋友建議我去專業的心理咨詢機構工作。但因為做老師是我一直以來的追求，而且也想要一份安定一點的工作，所以我就選擇了家附近的一所小學，成為一名帶編制的心理老師。

就目前來說，雖然感覺很累，但很開心，尤其是與孩子們互動的過程中，他們一直在給我正向反饋，他們的信任是我每天工作的動力與源泉。

但這種情緒并非一直如此，入職5年里，我一直都不是“純粹的心理人”。以前在學校一直調侃心理專業是萬金油專業，什么都可以勝任，到了學校就發現果然如此。

我剛入職的第一年，也是學校第一次招心理老師，各種設施設備不齊全，對心理健康這門課的設置也不盡人意。剛開學時，原來的畢業班班主任懷孕了，我就接到通知，直接安排我當了班主任。除了一周兩節課，上12個班，還要額外上班會課，處理開家長會等繁瑣的事情，需要投入大量的額外時間。

第二年，終于擺脫了班主任的身份，又被安排接管學籍。到了第三年，我又接了班主任的工作。我那個時候感覺我就是塊磚，哪里需要往哪搬。

后來的第四、第五年，因為上級的強制要求，我終于開始做專職的心理老師，但課時還是特別多。學校除了我，還有兩個兼職的心理老師，所以學校的心理健康教育建設工作約等于只有我一個人在做。

學校對學生的心理健康其實還是很看重的，斥巨資打造了心理咨詢室，全套的沙盤沙具、個體咨詢室，很多讓人感到放松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發泄室、飛鏢室等。咨詢室每天中午午休開放，平均每天接待1-2個來訪的學生。一些低年級的學生是老師帶來的，高年級的學生就是自己來，或者是班級的心理委員介紹來的。這些學生常來咨詢人際問題，我們要做的就是去傾聽，去理解。

相比之下，我已經很幸運。我有不少同學現在都還是兼職班主任，或者是一些重要的科目老師，根本無暇顧及學生的心理健康教育課程，我還有兩年的專職時間。而且學生們的正向反饋，教育局定期舉辦的一些心理老師培訓，也給了我很大的機遇。我對現狀還算是滿意，但我仍希望我是“純粹的心理人”，而不是一塊補缺的“磚”。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的琳琳、小馬、唐冰均為化名）

本文轉自:時代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