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文學｜鐘醫生的護身符（小說）

作者：東北財經大學學生 溫蘭瑤（21歲）

韓香/制圖

“你以為你是誰？別費心了，你在這兒只會給我們添麻煩，回家好好呆著就是幫我們大忙了。”

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中年男醫生不耐煩地打發她。

……

一個月前，女孩的生活還是平平淡淡的。當時的她很難想到，不久后自己將會作為最特殊的一類人受到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關注。某天她刷微博的時候看到了她的城市與一個陌生的名字綁在了一起，“新型冠狀病毒”。在她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時，十分不幸，她接到了來自防疫處的電話，幾番輾轉之后她就住進了武漢市中心醫院。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醫院的隔離間里聞著濃濃的消毒水味兒，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熾燈發呆，而她身旁還有一群同樣需要隔離的病員，有的人目中無神，有的哭著鬧著要出去。

噩夢，真實地降臨在武漢，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重重地壓在人們的心里。人們如同魘住一般，恐懼，驚慌，無助。負面情緒形成了深淵，武漢城里的人卻只能在失控中不斷下墜，掉到無盡的黑暗里，甚至無法掙扎。

微信不停地彈著紅點，似乎在催促少女回應來自家長和朋友們的關心——他們并不知道女孩在醫院，只知道女孩所在的武漢生了病，從未見過的病毒，沒有解決方法，已經有了致死的案例。

“我在醫院。運氣不太好，我好像得病了。”消息停在聊天框，女孩咬了咬唇，遲遲不敢按下發送鍵。她怕。怕他們擔心，怕他們因為她而過不好自己的生活。她委屈。她想哭，想說自己遭受了無妄之災，想回家再也不出來。她后悔獨自來到武漢闖蕩……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忽然有人揉了揉她的頭：“別哭，相信我們，相信你自己，一定會治好的。”她慌亂地蹭了蹭眼角的淚，急忙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女醫生。透過護目鏡，能隱約看見她眼角的皺紋和眼下的黑眼圈，一顆汗珠順著皺紋滾了下來，她用力地擠了下眼睛，隨后露出溫柔的笑容，仿佛擠掉了所有的疲憊和壓力。

突然，女孩無端地生出了愧疚。她在病床上抱怨命運的不公，自我厭棄，卻有人為了救贖她來到了最危險的隔離室，不分晝夜地工作，甚至連擦擦汗都做不到，但是還要安撫她的情緒、勸她勇敢面對。

“我們一起加油，克服難關。”女孩開口，像承諾，又像是約定，“我們都要活下去。”

“好。活下去。”醫生隔著防護服摸了摸脖頸處的墜子，仿佛在祈求護身符里神明的保佑。在一片慘白的病房，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共同許下了重如生命的諾言。

后來，女孩總能看見那個女醫生，每次她們都會帶著笑容，相互鼓勵。女醫生如同母親一般溫柔地待她，使她忘卻了病魔的恐怖。在女醫生不在的閑暇時間里，女孩試著主動挑起話題，帶動病房的氛圍，一時間病房里多了不少歡聲笑語，使病房不再那么陰沉壓抑，連白熾燈看起來都柔和了幾分。

后來的后來，女孩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醫生。因為在幾次身體檢查后，她被宣布康復可以出院了。臨走時，女醫生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了女孩的見面請求。女孩沒有再強求。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過了幾天女孩又回來了。

她想做志愿者，幫助其他深受病情折磨的病人。

……

“我不會放棄的。”女孩定定地看著男醫生，說。

從此之后，醫院的周邊多了一個忙碌的身影。女孩加入了給醫院送飯的隊伍中，每天都準時給醫生和病患們送飯。她將食物交到醫護人員手里時，偶爾還會看見那個拒絕過她的男醫生死死皺著眉。

終于有一天。

在中午送了飯之后，那個男醫生攔住了她：“還記得在隔離期間照顧你的那位女醫生嗎？她不希望你回來。”

女孩愣了愣，腦海中晃過女醫生慈祥的臉，但很快平靜下來，看著男醫生的眼睛說：“雖然我的命是她給的，但是媽媽教過我，作為新時代的年輕人，我有義務在社會里貢獻出自己的力量。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但是我不能這么自私，我的病友們還在水深火熱里我怎么能走。”

“鐘艷紅她……算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吧。對了，這是她要給你的東西，放心拿走，消過毒了。”男醫生終究拗不過女孩，將一樣東西交到女孩手中，嘆了口氣離開了。

鐘……艷紅？女孩突然覺得名字有點耳熟。因為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她對鐘這個姓很敏感。搖了搖頭，女孩還是沒想到哪兒見過這個名字，回頭跑去追上了送飯隊伍。

“聽說了嗎，疫情越來越嚴重了，有的醫生都感染了。明天我可不敢再來送飯，一個不小心送的就是命啊。”

“哎，沒啥大事，我們小心點就行，反正也不用天天接觸患者。”

醫生……感染……，女孩倏地瞪大了眼睛。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想起，鐘艷紅這個名字，她在一周前的死亡名單里見過。一周前的話，不就是她出院不久么？所以，她出院的時候沒見到鐘醫生，根本不是因為她工作繁忙，而是倒在了病床上。

想到這里，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無聲地吶喊，淚水控制不住的從眼眶里溢了出來。

攤開另一只手，是一枚小小的護身符。這可能就是鐘醫生當初很喜歡撫摸的掛在防護服里的護身符吧。她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脖子上，藏在衣領里。

那天的太陽很好，陽光很明媚，卻也格外刺眼，仿佛針扎一般狠狠地刺到女孩的心里。

第二天女孩回到了醫院。而這次，男醫生沒有再拒絕她，她順利加入了醫院的志愿者隊伍中。由于有過切實的病房經歷，她比其他護工更懂得病人們的心理需求，因此，被她開導過的病友都十分喜歡她，很多與她交流過的患者都發現，她會在聊天結尾祝福他們，并摸上脖頸，仿佛在摸著防護服里藏著的什么小物件。

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在每天重復的忙忙碌碌的生活里，在面對突發事件的驚嘆里，在笑容與淚水不斷交替的房間里，在生與死的宣告聲里，不知不覺間，一切慢慢走到尾聲。那一天，武漢解封。在家人不斷的催促下，女孩回家了。

家鄉的親人們時隔幾個月再見到女孩，不管是誰都會稱贊她一句，孩子長大了。

女孩只是笑笑，習慣性地將手放在脖頸下面，隔著衣服輕輕摩挲。

她的朋友偶爾會和她打趣，說她這幾個月的神奇經歷可以當作小說原型進行創作。女孩但笑不語。但她偶爾也會發呆，想著這幾個月經歷的種種。她想，即使藥物治療有效，但是她更愿意承認，救了她這條命的是鐘醫生，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她那由于熬夜工作產生的黑眼圈，是她隔著護目鏡擦不到的汗水，真正地把她的靈魂從深淵里救了出來。如同陽光猛地刺穿烏云，給了她灰暗的命運一束明亮，從此女孩的生活灑滿陽光。

“這是誰給你的？”女孩沒有刻意藏過鐘醫生的護身符，母親發現了它。

“救我命的醫生阿姨。”女孩眼里有一絲懷念。

“這是我當年送出去的護身符。”母親沉默了一下，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大約二十年前，她通過志愿者的宣傳得知一個陌生人遭受車禍，急需RH陰性血。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即聯系到獻血志愿服務工作者，將自己的血輸給另一個女子。在獻血之前，她特意問清車禍女子的姓氏，連夜為她縫了一個寫著姓氏的護身符。那名女子，便是姓鐘。

“可能這就是善有善報，當初我救了她，還通過獻血志愿服務認識了你爸爸。現在她又救了你。”母親感慨萬千，她稍稍查看了下護身符，“不過當初這個封口不是這樣的，她應該往里放了東西。”

女孩突然福至心靈，從母親手里拿回護身符急忙打開，里面果然有一封信，字跡清秀，如同鐘醫生一樣溫柔。

“親愛的孩子，很抱歉我隱瞞了我的病情。當我見你第一面時，我就覺得你很像我在國外留學的女兒。我當時在想，如果我女兒一個人遭受這些，我的心該多痛。于是我下意識地多陪陪你。后來我知道你姓秦。孩子，曾經一位女士救過我，她后來的丈夫就姓秦。那位女士是稀有血型，你居然也是。或許你就是我那位恩人的孩子吧。當初那位女士通過無償獻血渠道幫助了我，我這么多年一直在想怎么回報。終于我用盡我所有能力，把你從新冠病毒手里搶了回來。如果你真的是我恩人的女兒，你一定會像你的志愿者爸爸和愿意無償獻血的媽媽一樣，想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社會。可是阿姨真的很怕你出危險。肯定有一個中年男醫生攔過你，那是我愛人，我讓他這么做的，求你別怨我們。最后，我的好孩子，希望你未來萬事順遂，哪怕碰見再大的困難，記得答應過阿姨的，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之后像您一樣，像爸爸媽媽一樣，奉獻自己。女孩默默許下諾言。

特邀編輯：董學仁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本文轉自:中國青年報